七彩通河 \ Colorful River

于德北小小说三题

发布时间:2018年09月04日

○于德北


亲近大自然的孩子

我想,和自然有过肌肤之亲的人,才会和童话结缘吧?那一年的秋天,我在吉林省东南的山麓间盘桓了几天,看了长白山,看了二道白河,看了大浦柴河——丛山中的一个美丽小镇,每日过着相对封闭的与世隔绝的生活。那里人们的生活节奏缓慢,连笑容在脸上绽发的时间都那么长,不像城里人,讲究高节奏,即使送给人一缕温暖,也是那么的短暂。

在山间的小溪边静坐,不远处浅潭里的蒲草(蒲棒丛生)在晨阳下随风曳动。

“哞——”这是耕牛的叫声,应算是一种问候,车行驶在雨后的路上,扑鼻的是无法言说的苦涩的青香。

青香。请原谅我用这样一个词汇,那的确是香,是青绿色的香,淡淡的,丝丝的,又漫山一片。灰色的鸟儿在林间跳来跳去,样子神气又美丽,在这样一个早早早早的早晨,它开始为家人准备早餐,那些甜睡的虫儿没准儿还在梦里呢,就成了鸟儿的腹中之物。于是想起那句好玩的话,早起的鸟儿有虫吃。真是这样啊。以前,许多读过我写的童话的孩子问我:海盗爸爸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呀?这个问题把我难住了。如果问我的形象,那就很好办了,用文字形容可以很生动。短头发像新发芽的草地。大胡子像茂密的森林。大眼睛像两个有鱼儿不停游动的湖泊……沉默的时候像块金子。说话的时候快得像蹦豆。喝水的声音像响泉。走路如同一阵风……如果文字表达还不贴切,那就寄上一张照片,一目了然。

我之所以说小朋友们把我难住了,是因为他们想知道一个立体的海盗爸爸是什么样子。忙碌的。有爱心的。快乐的。写童话的。我一时间不知怎么回答才好。

告诉自己:努力工作吧,多写好读好看好玩的童话故事,让孩子们在故事中一点点地了解我吧。

最起码,我是一个人。我喜欢到自然中间去,听它们,读它们,写它们,爱它们。很多年前,我写过一篇关于春天的文章。在那里,我把一切都想象成“动”的东西。小草会对压住它身体的石块说:“唉呀,挤死了。”小鱼儿更是淘气,它背着妈妈,跑到水面来晾肚皮,顺便还和春游的孩子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。

我是这样一个人。能整天整天地蹲在公园的堤坝上,看蚂蚁在天空里飞来飞去地恋爱。并想,很多很多年前,它们和胡蜂是近亲它们为什么会到地下去生活呢?而且,多么好玩的蚂蚁呀。它们可以饲养蚜虫充当食物。想一想就让人发笑,蚂蚁“放牧”蚜虫的时候该是怎样一个有趣的场面?

我是这样一个人。每当乡下亲戚进城来,每当他们把从田野中捕来的山鸡、雀子等等有灵性的小生命送给我的时候,我都会义无反顾地把它们收下,然后,在他们离去之后,一个人跑到野外去放生。——只要你不扼杀自己的善良,自然都会回赠给你一份宽容。

我去山里的时候,除了呼吸新鲜的空气,阅读美丽的风暴,让心彻底放松;除了这些事情,我最喜欢的还有一种,就是听故事。一个出租司机,乘载着4个客人,当他们行至山间公路的转弯处,突然发现前边的路上,慢吞吞地走着一只老虎——这是2000年3月的事,司机减轻车子的噪声,当老虎的大半个身没入山林,尾巴还像秃头扫巴在路边扫来扫去的时候,他突然一踩油门,急驰而去。事后是一身大汗。事后也是一阵惊喜。他们又看到东北虎了,也许就是那进存的二十几只中的一只!我为这个故事感动。还有一个故事,是关于狼的。一个老太太,早晨起来去园子里摘豆角,猛抬头,看见园子的门口蹲着一只大灰狼。当时,狼大张着嘴巴。冲着她“啊啊”地喃喃。老太太站住了,因为,她在狼的声音里听出了痛苦。女性是敏感的。她回头,看见狼蹲在那里,嘴依旧大张。

她就问:“你咋的了?”

狼:“啊,啊。”

她:“你有事啊?”

狼:“啊,啊。”

老太太仔细一看,狼的嘴里卡了一个大大的骨头,它的嘴角在滴血。老太太就走上前,帮它把骨头拿下来,狼感激地点点头,走了。几天之后,那条狼把一头野猪送到了老太太家门口。在山里,这样的故事实在太多太多。

当我闲暇的时候,我总会想到孩子。一大群孩子。他们叫着,笑着,玩着,闹着……他们的脸象天空一样明净。我呢?我自己呢?当我暂时离开电脑,离开稿纸,离开笔,离开书页。我也是一个孩子。当我置身在户外,在阳光里,在星空下,我总为自己窃喜。

自然啊,是我们每一个人的母亲。

珍 存

你一定也有过离家出走的经历吧?在你的少年时期。

1979年,我初中毕业,种种原因,我不想读高中了。那一年我15岁,性格倔强,行为乖厌,让父母为我操了不少心。

是9月,临近开学的日子。经过一个暑假的酝酿、回旋和摩擦,我和父亲之间终于有了一场不可开交的争吵。

父亲坚持让我继续读书,理由很简单,上了高中就有可能考上大学,而考上大学,那就意味着一个人一生的幸福和安稳。

我内心深处强烈的叛逆让我对父亲的话置若罔闻。

“你到底读书不读书?”父亲发出了怒吼。

“不!”

我从牙齿缝里嘣出了一个字,掷地有声。

父亲额头的青筋暴裂,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,站在一旁的母亲想过来劝解,可父亲喷火的眼神止住了她的脚步。

“走!你走!你不读书就离开这个家!永远不要回来!”

父亲指着我的鼻尖!

父亲是一个知识分子,虽然处于极度的失控状态,但还是让自己的用词尽量儒雅。即或如此,我还是显得怒不可遏,大脑充血了一般的迅速膨胀。我一把抓起床边的外衣,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屋子。门在我的身后发出了巨大的声响,那声响足以把母亲的呼唤戛然割断。

我奔出家门,在茫茫的夜色中急速行走。

1979年,到了晚上8点钟的时候,几乎家家关灯,户户掩扉了。我在斑驳的街道上走了很长时间,突然被发出夜声的猫头鹰惊醒。猫头鹰栖息在废公园的树枝上,两只眼睛发出幽幽的绿光。一瞬间世界变得阒静无比,路灯的摇晃把风也带动起来。

毕竟只是15岁的孩子,一个人置身在空旷的残墙断壁之间,心里不觉有些惊恐。

于是,又往家的方向跑!

第一次离家出走在半个多小时的时间里就宣告失败了!

坐在家门口的黑暗处,我有些后悔,后悔不应该那么冲动地跑出来,后悔不应该在父亲面前那么的“坚强不屈”,因为我相信,如果我不主动离开,父亲断然不会把我推出家门的!不会!!我想回家,可是少年的自尊让我的脚步滞停在原地,我内心的矛盾可想而知。

回去!不回去!!

回去!!不回去!!!

我自己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。

就在这时家门“吱”的一声打开了,父亲和母亲的身影出现在我的眼前。

生活一向仔细的母亲对父亲说:“别关灯了,儿子胆小,看见关灯就更不敢回来了。”

父亲点点头。黑暗里,我虽看不见父亲,但我知道,父亲一定是点头了。我听见他说:“门也不要锁,他跑的急,一定没有带钥匙。”

父亲的声音不大。 

但,我的心房早已注满了爱的潮水。

……

5年后,当我打点行囊要去南方读书的时候,一直微笑的父亲突然沉默了,他扶着我的肩膀对我说:“这回真的离开家了!”

说完,他的头侧了过去。 

我看见了父亲眼角晶莹的泪水,也看见了那个夜晚扎在父母怀里放声痛哭的自己。5年的时间很短,但那绵绵不尽的真情,却永远很长很长。

放河灯

我对青溪镇的向往不是一年两年了,一向热衷行走的我早已把它列入了计划,只是经济上的忧困让我的计划一拖再拖。今年,就是今年,我怀着一颗怦然跳动的心,翻越千山万水,终于一头扎入它的怀抱。

春四月,青溪镇最美丽的季节。

满街的古乐,门板上花花绿绿的象形符号,绕城的青溪畔身着民族盛装的少女,小伙子不顾一切地放声喊叫……一切的一切,无一不让我新奇,让我感到莫名的亢奋。

我入住一家小旅店,热情的老板向我介绍,到青溪镇必须做的两件事是听歌会和放河灯。据说,送入青溪的河灯十分灵验,如果你有什么心愿的话,他都可以帮你达到。

青溪镇的地下是完整的水道,充满智慧的青溪先人,一点也不亚于现在的水利工程师。他们把青溪引入镇内,并流经每一家,每一户,青溪镇的人足不出户就可以淘米洗菜,引火弄炊,夜里还可以枕着溪声入睡。真是享受。

来青溪镇旅游的人很多,而每一个来此旅游的人都会放一盏河灯。

入夜,青溪镇不但没有安静下来,反而变得更加喧闹了。盛大的歌会之后,人们纷纷涌向溪边,他们只要从口袋里掏出五元钱,就可以向任何一个店铺买来一盏河灯。河灯是莲花型的,中间插着一截短短的蜡烛。

“放河灯喽—”

随着一声声呼喊,青溪变成银河。

一盏盏河灯随波逐流,一会隐没于桥头,一会穿梭于地下,但终于流出青溪镇,把那一朵朵的心愿带向美好的远方。

我也买了一盏河灯。

我拾着溪边的台阶,一直下到河面,慢慢地伸出手去,并在心里默默许愿。

“叔叔。”

这时我的身后传来一个怯怯的声音。

我回头望去,看见一个瘦小的女孩,正十分拘束地站在离我一步之远的地方。

“有事吗?小姑娘?”我关切地问。

“叔叔……”女孩的声音似乎更小了。“我,能许个愿吗?”我不觉一愣。

女孩说:“我买不起河灯,但我想许个心愿。”

我听明白了,女孩是想搭我这盏河灯的便车,帮助自己实现一个愿望。我怎么能拒绝呢!

得到了我的允许,女孩脸上现出一丝幸福的微笑,她蹲到河边,两手抱在胸前,紧紧地闭上双眼,小声的叨念着什么。

河灯,一点点远去。

“谢谢!您是一个好心的叔叔,谢谢!”

女孩深深地给我鞠了一个躬。

看到女孩就要离去的身影,我的心里一下充满了好奇,我不禁叫住她,莽莽撞撞地问:“小姑娘,能告诉我你许了一个什么愿吗?”

女孩的脸红了。

她扭捏了一下,还是对我说了,她的家住在山里,她是进城来送山货的。她家里穷,使她不得不辍学,而她刚才许的愿是:她送的山货可以挣许多许多钱,这样,就可以重新上学校读书了。

我的心里十分感动。

“200元钱,我就可以读完小学了。”女孩自言自语。

我没有犹豫,迅速地从口袋里掏出钱夹,取出200元钱,塞进小女孩的手里……

3天后,我由青溪镇回城,在长途大巴上,我听见一对夫妇在激动地议论

“200元钱,不过是咱们一顿饭钱,也许还不够,可是那小姑娘就可以小学毕业了……

我又一次怔愣,之后,回望青溪镇,嘴角掠过一丝苦笑。

 

作者简介:于德北,中国作家协会会员。鲁迅文学院第21届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。吉林省作协全委,吉林省小小说创作委员会主任,长春市作协副主席。